

永川,铃铛与桃花(组章)
\n文/龙远信
\n石包梨
\n黄土地。黄土墙。
\n刺眼的黄。裸呈的黄。怎么也捂不住的生活的漏洞。
\n山叫黄瓜山。村子叫黄瓜山。
\n黄是一滴血。黄是一种命。
\n石包梨是黄瓜山的扉页,石头的灰里,似乎也有一种黄,或者就是另一种黄,一块刺眼的胎疤,擦不掉,挥不去。
\n像一群逃难的人,被黄抛弃,被灰驱赶,无处安身。
\n石包梨,就是石头包裹的梨树,与黄抗争,与灰抗争。
\n抗争的石包梨,铁做的枝杆,铁打的营盘,开最柔的花,结最甜的果。
\n爱上石包梨,就是爱着被苦水泡着的倔强的命运。
\n石头咬着牙。石头的心事谁又能懂得呢?千百年来,黄土温热的地脉,养育着石头开花的心事。
\n低矮的山坡,谁会去赞美呢?一坡的石头,在风中锉牙齿。碜人的摩擦声,在石头间传播。
\n一坡的梨树,就住在石头垒成的村子里。
\n与梨花的白,与梨花的洁,相互映照。
\n石包梨。石包梨。
\n石和梨,构成一对矛盾,仿佛一段隔世姻缘,一对夫妻。
\n踏蹄沟写生
\n时间方位:20世纪80年代往前。
\n地理方位:紧挨着情人谷,距离浪漫10米。
\n路线:往下,沟不深,路不直,沿路下到沟底,就是重蹈一段命运的覆辙。
\n沟叫踏蹄沟。踏是践踏之踏,蹄是骡马之蹄。
\n一路下去,能听得见,骡马与赶路人的对话。
\n能看见,那些石板,是弯曲的,高一脚低一脚的。
\n塌陷的地方,留下一匹马或者一匹骡子的焦虑和犹疑。
\n高高低低的时光,跌跌撞撞的时光,忽明忽暗的时光。
\n陡峭的时光!
\n不要试图追上那些回旋的铃铛,不要试图追上一步一停的黑白背影——那不堪的往昔,已经翻篇了。
\n在“之”字拐,刚好能够转身的地方,听吧,骡马在喘息,赶骡马的人也在喘息。骡马用蹄子敲打着石头,就像赶骡马的人用拳头砸自己的头。
\n它们想说的话,石头知道;他们想说的话,只有骡马知道。
\n薄刀岭素描
\n茶,依竹海秀;竹,依茶山翠。
\n茶竹共生,满目生机,堪称奇迹。
\n伫立茶山竹海,一笔薄刀岭,像人生里的一个突兀的伏笔。
\n不以高名,不以险立,不以雄称。
\n1000米出头的海拔,显然被锋利抬高了。
\n被想象的风霜磨得,只剩了刀刃。被时间逼到,只剩刀尖上的狭路了。
\n“薄刀岭”,在浅丘陵地貌上生生息息的人们,给了它最好的加冕。
\n难与不难,仅仅是一种感觉。
\n爬上山岭并不难,一级石阶,再一级石阶。
\n越陡峭,越狭窄。上去过一次,挂在刀尖上的感觉,不逊于大山大岭。
\n很多时候,对山的领悟就是对一级一级石阶的领悟。
\n学会窄着身子,学会放下身段,终有一步,连着山顶。
\n在薄刀岭上,骋目远望,天地辽阔,尘世安宁。
\n这是云雾的波浪垒砌的山岭。
\n这是松涛与月光垒砌的山岭。
\n山又称隐山。薄刀岭,一座隐山的致高之地、致幻之地。
\n登上薄刀岭,身在茶竹中,心在尘世外。
\n误入桃花岛
\n1
\n这里曾是世界上最大的肉食型恐龙出没的地方吗?
\n那低沉的吼声,那令万物震颤的脚步声,像黑白纪录片里AI模拟的场景。
\n那潮湿的气息,那氤氲的气息,那天地间混沌而暧昧的气息。
\n那蛮荒的气息。
\n被圣水湖的湖水过滤了一亿年,那久远的气息还在山水间飘荡弥漫,似明,似灭。
\n被桃花忽略,被桃花记住。
\n那些层层叠叠的涟漪,是桃花裙裾拂过带起的波纹?
\n桃花拂过的地方,都是爱情照着的地方,都是春天宠爱的地方。
\n虽然,桃花已柴门虚掩,而内心的灯火在枝头闪烁,有着一种情人等待的焦灼。
\n2
\n噢,春天还挂在枝头呢,不要说梦断。
\n香未消,玉未殒。一切都还来得及。一切都不会被错过。
\n那片红还在,那片燃烧的红正在脱下火焰的丝巾……依然能望见桃花们心花怒放时燃烧的样子。
\n湖水和山峦仍在一朵桃花的呓语里辗转反侧——像这个春天并未走远。
\n正让出浩渺的圣水湖光,正让出一座又一座空山,给鸟鸣,给鸡鸣,给犬吠,给白墙碧瓦的居民新村……桃花,照看着这蓬勃升腾的人间烟火。
\n透过这一簇簇新鲜的火焰,仿佛看到十里桃林,有着怎样不弃的江山和一生一世不了的情缘。
\n桃花映红潋滟的水光,静水托起婀娜的花姿。桃花朵朵,桃花灼灼,那一抹抹桃红,随风起舞,仿佛隔世。
\n缓步于山山岭岭,我们都是桃花岛的主人、春天的孩子。
\n3
\n一个人一辈子要经历多少次花开,多少次花落?人间得一红色便足以荣耀一生。得三色,更是恩宠集于一枝——惊奇于三色桃花之美,足以迷醉往后多少期许。
\n一切都是最好的遇见。在桃花坞,有多少心事需要摆渡?一枝桃花,便是自渡自愈的秘方;在桃花潭,有多少过往还需固守?一枝桃花去,内心的波澜谁能抚平。
\n用湖水洗脸、濯足、净身,听空山新雨,淡看桃花撤离,独留桃红照临。
\n这是一滴血,有着三月温暖的呼吸;
\n即使一点红,也替谁保存着一场轰轰烈烈的追忆。
\n一朵桃花,一朵小小的火焰;
\n一声尖叫,一枚尘世的信物。
\n是的,在桃花岛,一切都还来得及,一朵桃花拂过的枝头,响彻万山红遍的掌声。
\n
(原文刊发于《星星·散文诗》2025年第11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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